十画左右(番外篇)

{郭峰}

郭峰吃早饭了。郭峰的妈妈敲了敲郭峰房间的门。

七点十五分,只要是上学的日子妈妈总是会在这个时候轻轻敲三下门。哒哒哒。郭峰懒床的毛病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小时候被爸爸揪起来上学的时候郭峰依旧我行我素不畏惧爸爸扬起的蒲大手掌。其实还是因为落在身上的大手用的力气那么小偷偷地泄露了爸爸的秘密。直到现在郭峰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感叹自己不复返的童年时光。就像想念爸爸一样。

是该死的车祸。长途客车载着满满的人行驶在大桥时撞到护栏滑进深水里。爸爸就是其中一个。第二天的报纸上特意写出了遇害者的名字，爸爸的名字被排在倒数第三的位置。细细的五号铅字在大大的报纸页里被湮没。那么渺小。结果妈妈决定搬家离开这个在童心里印象深刻的城市而来到这里。

郭峰提了书包坐公交车。走到小区门口时就看到四十岁的保安大叔亲切地对着他笑，平时都是这样。当初他们孤儿寡母到这里保安大叔听完他们的事情后一直都很热情。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是一个单亲孩子，但郭峰的性格也不是孤僻的。在学校里是篮球队的郭峰，加上清秀的脸庞一直是队里最受女生欢迎的。

{方术}

方术浇花的时候问了爸爸一句,今天是你的生日吧。可能是爸爸在看报纸没有听得清楚。只是发出疑问的单音，但方术已经无法再说出口了。从小对爸爸的印象就是十分严厉的，尽管直到现在他从没打过自己，但冥冥之中的拘束感在每次要和爸爸说话的时候异常明显。而自己也不曾告诉妈妈一点点。

躲在家里清闲的代价不过是被妈妈多唠叨几句，吃饭的时候不得不向他们汇报在学校里的情况。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可在方术心里这一切就是慢慢进行的审判，结果就是无期徒刑。吃着饭然后听着坐到对面的长辈们用语重心长的语气向她说以后社会有多么多么地需要人才。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平时安静的家庭气氛变得十分激烈。因为有时候爸爸妈妈会为了一个问题彼此纠缠半天最后导致吵架和冷战。每到这个时候他们都希望方术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可方术总是跑到二楼继续看没掀完的杂志。这也算是一个习惯吧。司空见惯。如果说看到自己的亲人之间的争吵是旁观者最大的痛苦的话，方术已经在这种痛苦中得到宽慰的方法。就是不那么经常回家。

{郭峰}

妈妈说今天去超市的时候碰到爸爸以前的同事，也是很凑巧搬到了这个城市。能找到和爸爸有关的东西那天中午妈妈显得特别高兴，坐在一旁吃饭的郭峰默默地吃，不时抬头看着妈妈的脸，突然间鼻子很酸很酸。不只是自己失去了爸爸，而妈妈失去的是她世界里最重要的部分。在爸爸追悼会上妈妈肿掉的眼睛，还有沉默依旧清晰可见。

妈妈还特意说给郭峰说了爸爸同事的名字，方凯。以后再见面就得叫方叔叔了。郭峰哦了一声，又开始做自己的事。他就是那样,把所有事藏在心里,却从来不会忘记。比如妈妈的生日，母亲节。他该是妈妈的好孩子，尽管在某种层面上郭峰做的事情她不怎么理解。
袁野打电话过来说要和临校的篮球队打友谊赛。郭峰放下电话换好运动衫推开门走了出去。正值八月，刚刚放了暑假。阳光的温度越来越高，远远地望过去就会隐约看到路面上微微的蒸汽上升。路边的绿化带种植的茂盛大树覆盖下的阴凉永远是没多少空隙的。骑车子穿梭在车群里，眯起的眼睛还有扫过的风在车子的前进中被夏天送到跟前。不免有些烦躁。于是郭峰加快了速度，风兜进上衣里十分清凉。等郭峰赶到操场时自己队的成员和临校队员都已到了。他们和郭峰招手，阳光底下几个鲜明的黑影倒映在水泥场面上。接着就是一场竞技赛。

{方术}

终于在精品店里买到渴望已久的饰物方术在付钱时显出的兴奋让店员感到奇怪。不好意思不收敛一些。就是这么小小的喜悦，就已经足够方术享受了。可能是之前太多的失望吧。

方术带着刚买的小装饰溜进教室时还特意把表情调整到十分痛苦的状态，因为下一秒就有数学老师问到，方术你去哪了。方术顶着痛苦万分的神情回答说上厕所了。当然结果是没有任何责怪，内心喜滋滋的感觉已经开始扭曲面部表情。而下课后手里沾了细汗的小东西又被宝贝地展示给大家看。

熬过两节数学课方术伸了懒腰低头翻着杂志还在纸上写写划划。选择A是多少分，选择是B多少分，选择D又是多少分。要是说这些带给了她什么，待旁观者看来就是日益厉害的口算速度。还有日益剧增的好奇心和没完没了的测试。方术对此只能抱看着说话不发言的份儿。

在方术珍贵的日记本里每天的测试都是记录在案的。还有自己简单的愿望。
{郭峰}
郭峰不怎么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会偶然出现在大家意想不到的场合里做一些他们以为不合适的事情。比如说，在酒吧做服务生。其实另大家更诧异的是那是一间同性恋酒吧，出入其间的都是被别人说成变态的人物。不过，郭峰在那里也只是单纯地提供服务。只所以找到这里，最重要的薪水很高。郭峰上学的学费都是这样在这间昏暗而且生活糜烂的场所里一点点抽出。在学校主道的路边经常被女生截住问关于工作的问题，他不回避。郭峰知道自己就是该那样坚强地面对一切，苦难，窘迫。那些在时光里逐渐积攒的茧子厚实地包裹着心脏，柔软且坚韧。
他曾经哭过的，只是发现并不是这样自己的苦难和无奈就能减少半分。不是能选择什么上帝就给予什么。剩下的都是要自己一个人在路上烙下印记才会获得。
袁野找郭峰的时候正好撞见酒吧里的客人纠缠着他。这个平日里气势的队长站在离座位不远的地方默默在心里难过。因为在交错的灯光下慢慢浮现在面前的隐约的侧脸上，嘴巴是抿着的。仿佛在用力隐忍。袁野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心里像是被车碾过一样没法说出话来。好在酒吧的经理样子的男子出面调解。郭峰转身退出焦点圈继续工作。他没看到袁野，当时是袁野跑掉了。郭峰把托盘搁在吧台上低下头，直到经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得到的补偿是加薪。这就意味着郭峰又能多拿几百块钱当作下学期的学费。
没事。郭峰是这样对经理说的。
没事。妈妈问郭峰的时候他的回答。
{方术}
体育加试。800米。1500米。跳远。跳高。方术把表格纸捏在手里反复琢磨。看了看同桌的标注又想了想。体育一向不是文科女生喜欢的科目，但又没办法一定要及格或者要上八十分。问了体育委员最后才定下的项目对于方术来说都是一样陌生。可能又是一次艰苦的考验了。
和大部分女生一起商量要在课间时间锻炼一下省得考试时被判不及格那就完了。讨论了半天就像班里男生所说的那样没有结果而告终。但是方术还是决定放弃做两元的空调公交车改骑单车以助于达到轻微的运动目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不长，不久之后就是考试了。方术最后的表现是大家都没料到的。像是冷门的球员突然翻身成了体育巨星似的，方术站在田径场上恍惚了好一会儿。
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有了这件事之后都能成为现实。
{郭峰}
礼拜天早上9点，终于在长长的睡眠里终结了上一周艰辛的缺眠。郭峰穿着大号体恤衫下楼时就听见妈妈在讲电话。
你爸爸同事邀请我去他家做客。你和我一起去吧。妈妈略带喜悦的语气不忍让郭峰拒绝。
于是上午十一点出门。
{方术}
他们决定离婚了。
在越来越多的争吵里都能看得出来。方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爸爸还是和平常一样坐在沙发上抽烟。只是妈妈手里多了份他们彼此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说话的始终是妈妈，而爸爸只是毫无表情的做自己的事。他们请了爸爸以前的同事家人来，听了她的建议。
自己是最后一个知情的。方术抬头看着面容憔悴的大人们，环视了一下已经生活十几年的熟悉环境，说不定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了。一时间没了怨恨，没了劝和的力气。
那好吧。我跟妈妈吧。
{郭峰}
妈妈回到家里就开始难过了。郭峰跟去的叔叔家正闹离婚，找妈妈去竟然是为了听她的建议。
郭峰在客厅的镜框里看到他们的女儿，和她年纪相仿。在心里升出一丝丝同情，仿佛是同病相怜。
（独白）
都是无关紧要的片断。就那样平静地隐进生活的罅隙里，而其中绽放的是一点点渗透心灵的感觉。
尽管是陌生人。尽管没有擦肩。但命运却在不远处打了结。就此缠绕出细细反复的纹理。

侃侃

侃什么